田如良，馬關縣篾廠鄉(xiāng)桂皮山村委會上紅巖村小組組長，在做護士的女兒的勸說下，他才坐在診室里，讓醫(yī)生用器械在耳道里輕輕轉動。
10天了，兩只耳朵一直隱隱作痛，像有什么東西堵著?，F(xiàn)在，殘存的泥巴被取出來，他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那是10天前那個夜晚留下的。
5月17日傍晚，篾廠鄉(xiāng)的天空壓得很低。22點18分，田如良的手機響了，是一條防汛預警信息。他看了一眼，沒有耽擱，轉身就把通知轉發(fā)到村小組微信群里，又挨個給幾戶住在高坡下的村民打了電話：“晚上要注意，雨可能不小?！?/p>
雨越下越大，瓢潑一樣往下倒。田如良站在自家門口，望著后山的方向，雨水順著屋檐砸在他腳前。他參加過縣鄉(xiāng)組織的地質災害培訓，知道這種雨意味著什么。
“一看雨量、二聽聲響、三查泥沙。”這是培訓后，田如良總結出來的避險“土法子”。
他撐起雨傘，拿著手電筒，出門走進雨里。村寨的小道成了水道，流下來的泥水已經(jīng)沒過腳踝。他深一腳淺一腳，挨家挨戶敲門。
“阿叔，雨大了，別睡太死！”
“老李，聽著點兒后山的動靜！”
雨聲太大，他得扯著嗓子喊。有的村民已經(jīng)睡了，他就反復敲門，直到屋里亮燈、有人應聲為止。
一圈走下來，雨傘已經(jīng)不頂用了。雨水順著領口往里灌，全身濕透。
凌晨4點左右，又一輪緊急預警來了。雨勢更猛了，后山傳來悶響，像有什么東西往下拱。
田如良知道，不能再等了。他打開了村廣播，不斷循環(huán)播放：“所有人，馬上往安全點轉移！”
廣播聲穿透雨幕，在山谷里回蕩?？纱蟛糠执迕駴]有反應，可能都在熟睡中。于是，他叫上村里幾個年輕人，又分頭去敲門。
“別睡了，快出來！往平地去！”喊到嗓子啞了，就用手拍門。拍不開的，就繞到窗邊敲窗戶。
全組21戶60人。半個鐘頭，大部分村民陸續(xù)轉移到了地勢較高的安全點——那是一塊平整安全的場地。
“還有人沒出來！”田如良清點人數(shù)后，發(fā)現(xiàn)還有幾戶沒出來。
他轉身又往雨里走。
這是他第三次返回冒雨巡村。
雨更大了。腳下的路已經(jīng)分不清是路還是水溝，泥水裹著碎石往下沖。田如良低著頭，借助手電筒微弱的光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他要去看看那幾戶燈還沒亮的村民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響——不是雨聲，不是風聲，是從后山傳來的，仿佛無數(shù)塊石頭一起往下翻滾。
還沒來得及反應，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側面撞了上來。
凌晨4點48分，泥沙、石塊、樹枝裹挾在一起，像一堵墻，瞬間將他整個人吞沒。
“完了！”田如良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，“可能自己出不來了?！?/p>
泥水灌進他的耳朵、眼睛、嘴巴，身體被泥水往下沖著，站不穩(wěn)。他想喊，卻喊不出聲。手在泥漿里亂抓，什么都抓不住。
就在他覺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，右手突然碰到一個硬東西。于是，他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——那是一根被洪水從山上沖下來的樹干，正好橫在他面前。
田如良下意識地緊緊地抱住樹干，泥石流很快從他身上漫了過去。
泥水中裹雜的石頭砸在他的背上、腿上，他感覺不到疼。嘴里的泥沙讓田如良喘不上氣來，他把臉偏到一邊，拼命從泥漿里探出鼻子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后來他說，大概3分鐘，泥石流緩了一些。
從泥漿里爬起來的田如良，渾身是泥，耳朵里灌滿了泥沙，眼睛被糊住，睜都睜不開。他甩了甩頭，抹了一把臉，勉強睜開眼。
碰巧，住在旁邊的上紅巖村小組村民盤開應看見了他，舉起手機拍下了那一幕——一個“泥人”從泥漿里站起來。
“看到他一身泥地往這邊走來，當時心里特別難過，又為他高興。”盤開應回憶起當晚的情景，“我趕緊拿手機給他拍了張照片，想著紀念一下。”
這張照片后來在網(wǎng)上廣為流傳。
田如良站在那里，喘了幾口氣。腦子里第一個念頭不是“我還活著”，而是“還有幾戶沒出來?！?/p>
他甩掉身上的泥，一瘸一拐，又往村里走去。
“田如良爬起來以后，第一反應就是去看那些還沒出來的人?！惫鹌ど酱妩h總支書記王紹光回憶，“那天晚上，我給他打電話，讓他趕緊轉移群眾。他掛了電話就去開廣播，廣播喊不應的就挨家挨戶敲門。我后來想起來都后怕，如果他在轉移過程中被泥石流沖走，我都沒法跟他家里人交代?！?/p>
“如果我不上來叫門，群眾有危險，我對不起我的職責。所以，不論冒多大的危險，我都會上來的?！碧锶缌际潞笳f，“雖然咱官不大，但是職責大?！?/p>
不到凌晨5點，最后一批村民被轉移到安全點。
所有群眾全部轉移后不久，后山的滑坡體轟然崩塌傾瀉而下，泥石流覆蓋了大半個村寨。
天亮以后，田如良沒有休息。
他渾身是傷——背上、手上、腿上，到處是磕破的口子，有的結了血痂，有的還在滲血。耳朵還嗡嗡響，聽東西都費勁。村里人讓他歇一歇，他不聽?！耙謇碛倌??！彼f。
村子里的路被泥石流蓋了厚厚一層淤泥，有的地方半米深。有的村民房子被泥沙灌了進去，家具還泡在水里。田如良拎起鐵鍬，第一個踩進泥地里，開始清淤。
村民們看在眼中，疼在心里。
篾廠鄉(xiāng)政府派來了支援干部和4臺挖掘機、1臺鏟車，桂皮山村“兩委”干部也住下來了，每天值守在上紅巖村小組，和田如良一起帶著村民干。
“鄉(xiāng)政府的人、村委會的人在這里跟我們一起清淤，如果不下雨，進度會很快。”田如良說。
40多個村民跟著田如良一起，每天除了中午吃飯，從早上干到晚上，清淤泥、搬石頭、疏通溝渠，爭取盡快恢復村里的生產(chǎn)生活。
老弱病殘的，田如良不讓動手，就在安置點休息?！爸灰傻脛拥?，都來幫忙?！彼f。
現(xiàn)在，村民統(tǒng)一住在安置點的救災帳篷里，還有一些村民直接搬進安置點附近田如良哥哥家臨時居住。
上紅巖村小組村民田夢祥說：“田組長冒著生命危險喊我們，才保住了我們的命。災后他又帶頭干活，我們更要好好干，早點把村子恢復好?！?/p>
在安置點，90多歲的邱順云老人說起下暴雨的那個晚上，抹起了眼淚，“田組長三次返回來喊我們，第三次被泥石流沖走了，我們以為他沒了……后來他又從泥里爬出來，還在喊‘還有誰沒出來’。我活了這么多年，沒見過這樣的人?！?/p>
上紅巖村小組村民田如會告訴記者，田如良的耳朵里進了泥，好幾天聽不太清，大家勸他去醫(yī)院，他總說“再等等，等清完這戶”。
直到5月28日，疼得實在受不了了，在女兒的勸說下，田如良才被大家硬推著去了醫(yī)院?！八褪沁@么個人，心里裝的都是別人，自己的事從來不急?！碧锶鐣f。
還有村民偷偷給田如良送飯、送水。一位大嫂說：“他天天在泥里泡著，我們幫不上大忙，就想著讓他吃口熱乎的。”
每次田如良接過飯盒，蹲在泥堆旁幾口扒完，把碗一放，又去推小車了。
“田如良當了十來年的村小組組長，責任心強，敢說敢干。那天晚上如果他只是廣播一下就回去睡覺，后果不堪設想。他始終把老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，平日里村‘兩委’對他負責的村小組基本不用操心?！蓖踅B光告訴記者。
如今，上紅巖村的清淤工作還在繼續(xù)。田如良說：“如果不再下大雨，很快就能清理完?！?/p>
5月28日，從醫(yī)院出來后，田如良的耳朵不那么疼了。
他坐上回村的車，路上又接到電話，說安置點有一處排水溝堵了。他說：“知道了，我馬上到。”
車窗外的天，瓦藍瓦藍的。（農(nóng)民日報全媒體記者 劉菁）
返回頂部
用微信“掃一掃”，點擊右上角分享按鈕，
即可將網(wǎng)頁分享給您的微信好友或朋友圈。
打印